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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寸之间 气象万千
2026-01-13 09:20:16  来源:闽北日报  责任编辑:王俊杰  

宣纸为媒,墨韵为魂,一柄棕刷拂过,千年金石的纹路便在纸上凝定成永恒。

这便是传拓——一门在方寸之间演绎气象万千的传统非遗。它并非简单的复制拷贝,而是拓印师对古物深刻理解后的艺术再创作,上纸、用墨、上色、钤印、题跋、装裱等环节的匠心巧思,让每一幅拓片都成为兼具史料价值与艺术魅力的文化瑰宝。

方寸拓片藏文脉

建瓯有1800多年的建县史,曾是闽北政治、经济、文化中心,更是传拓这门千年技艺的传承核心与辐射源头,留存下北苑御焙摩崖石刻遗址、建宁府孔庙、东岳庙等众多珍贵文物古迹,还有摩崖石刻、祠堂碑、墓志铭等金石遗存。


龚文斌拓印作品《马上来福》

传拓技艺最初以石刻传拓的形式存在,是复制和保存金石文献资料的重要方法。《建宁府志》中记载了“焚香拓印”仪式,即每年的春天和秋天,会对建宁府孔庙中的孔子圣像碑焚香致敬,然后由拓印匠人拓出,分发给其他学校和生员,凸显了拓片在文化传承中的重要地位。

我国古代许多佚毁、漫漶不清的碑刻,正因拓片的传世才得以留存原貌,让后人得以窥见原碑的内容与风貌。在建瓯,最典型的如朱熹于绍熙元年(1190)的自画像,由五经博士府、建安书院等通过石刻复刻、拓片复制和后世重刻等方式,历经800多年保留至今。

匠心独运出佳作

“传拓之‘传’,是传递、流传、延续;‘拓’,便是用纸墨从金石器物上拓印文字或图案的过程。”在南平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拓(拓印)项目代表性传承人龚文斌的工作室里,他手持拓包,向记者演示着这门古老技艺的精妙。

龚文斌拓印作品

传拓看似简单,实则对工具、材料、手法都有着极高要求,每一个环节都凝聚着拓印师的匠心与经验。龚文斌的工具台上,棕刷、打刷、木锤、拓包、墨板、喷壶等工具摆放整齐,宣纸、墨汁、朱砂颜料等材料一应俱全。“宣纸要选质地柔韧、吸水性好的,墨汁得是天然松烟墨调配的,这样拓出的线条才清晰、墨色才厚重。”龚文斌介绍,不同的拓印对象,对工具和材料的要求也各不相同,比如拓制大型碑刻需用较厚的宣纸,而拓制铜钱、印章等小件器物则需用薄而坚韧的宣纸,拓包的松紧度也需根据器物纹路调整,才能确保拓印精准。

完整的传拓流程分为构思、上纸、上墨、启纸四步,每一步都暗藏玄机。构思是传拓的前提,拓印师需先深入观察传拓物的形态、纹路、大小,从作品呈现效果出发,确定用纸的类型与尺寸,规划构图布局,同时预留出题跋、印章的位置,让拓片不仅能还原古物原貌,更具艺术美感。上纸是决定拓片成败的关键环节,分为干法上纸和湿法上纸两种技法。“大型碑刻或器物表面不平整,适合用湿法上纸,将宣纸喷湿后覆盖在器物上,用棕刷轻轻扫动,让纸张紧密贴合器物凹陷处,精准复刻纹路;而小件或异形的印章、铜钱等,就适合用干法加湿上纸,用打刷将纸张敲入纹路,避免纸张破损。”龚文斌一边演示,一边讲解不同技法的适用场景。

上墨则是传拓技艺的灵魂所在,需达到心到、眼到、手到的境界。“上墨时机很关键,要等宣纸八九分干或全干时进行,此时纸张与器物贴合紧密,墨色能均匀渗透。”龚文斌手持拓包,蘸取适量墨汁,以均匀的力度依次涂抹,“拓包的墨量必须控制精准,多了会晕染,少了则线条模糊,一般要上三到四遍墨,第一遍打底,第二遍优化细节,第三遍查缺补漏、突出重点,不满意再补拓第四、五遍,直到墨色均匀、层次分明。”最后一步启纸,需格外轻柔,待确认拓片图文清晰、墨色均匀、气韵生动后,小心翼翼地将宣纸从器物上揭下,一幅完整的拓片才算完成。整个过程,既需要力道的精准把控,又需要耐心与专注力,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。

薪火传承续华章

在建瓯传拓技艺的传承史上,龚氏家族的四代坚守堪称佳话。从清代秀才龚裕泉习得技艺,到如今第四代传承人龚文斌的深耕推广,这门古老技艺在家族的血脉与匠心传承中,跨越百年时光,始终保持着鲜活的生命力。

龚文斌展示传拓技艺

“我从小就跟着父亲学传拓,逢年过节时,父亲会把木雕板上的财神拓印下来贴在门上,我就站在旁边看,父亲手把手地教我握拓包、上纸、上墨。”提及与传拓的渊源,龚文斌的眼中满是温情。

据龚文斌介绍,第一代传承人龚裕泉为清代秀才,擅长传拓,在当时的建瓯文人圈中颇有声望;第二代传承人龚镇臣子承父业,将传拓技艺精研提升,成为当地知名的拓印匠人;第三代传承人龚焕和不仅坚守古法,更在拓印技术上有所突破,将传拓技艺与当地民俗文化相结合,让技艺更贴近生活。

作为第四代传承人的龚文斌,自小受家族熏陶,对古文化与传拓技艺满怀热爱。他潜心钻研传拓技术,不仅熟练掌握了古法传拓的各项技艺,更在题跋、装裱等环节融入创新思路,创作拓片上百件,多次在省级、市级工艺美术大赛中斩获佳绩。

2021年4月,龚文斌的作品《心经·观音菩萨》在南平市“南艺杯”工艺美术精品大赛(综合类)中荣获金奖第一名;同年11月,其金石传拓题跋作品《借借室逢甲普度》在第三届福建省工艺美术创意设计大赛中斩获铜奖。这些荣誉的背后,是他对传拓技艺的极致追求。“传拓不是简单的复刻,每一幅作品都要融入对古物的理解,比如拓印《心经·观音菩萨》时,我不仅要精准还原石刻的纹路,还要通过墨色的浓淡变化,凸显观音菩萨的慈悲气韵。”龚文斌说,为了提升技艺,他走遍了闽北的山山水水,拓印各类金石器物,收集整理古拓片资料,在实践中不断打磨技艺。

作为南平市第二届民间工艺美术名艺人、武夷文化研究院研究员,龚文斌深知传承的重要性。近年来,他不仅专注于自身技艺的提升,更积极投身于传拓技艺的推广与教学工作。先后在武夷学院、建瓯一中等院校举办《建州铜镜和铜镜的传拓》《金石传拓——闽北文化的技艺传承》主题讲座,向师生与市民普及传拓知识。

在推广普及的同时,龚文斌更注重让技艺薪火接续,将传承的重心放在后辈培养上,重点传授培养女儿龚贺宁、女婿蔡振腾等人。他沿用家族“手把手”的传承古法,从器物观察、工具选用等基础环节教起,再到上纸、上墨、启纸等核心技法的精准把控,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,耐心指导他们打磨每一个细节,让传拓技艺在第五代、第六代后辈手中完整延续、发扬光大。

“我希望通过自己的讲解和演示,让更多人了解传拓、喜欢传拓,让这门古老技艺走进更多人的生活。”龚文斌的坚守与付出,为建瓯传拓技艺的传承注入了新的活力。

文保传承双赋能

一张薄薄的拓片,不仅是一件艺术品,更是一部凝固的历史。

龚文斌向记者展示明代木雕

在文物研究、历史考证、文化传承中,拓片发挥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。对于那些已经残损、佚毁的文物而言,拓片更成为无法复制的珍贵资料,为后人研究古代历史文化提供了直观、真实的依据。闽北丰富的金石古迹,与传拓技艺相互成就,让历史文脉得以通过拓片的形式代代相传。

我国古代的许多碑刻、铭文,因战乱兵燹、自然风化等原因,原物难以保存,而拓片则真实记录了这些文物的原始风貌,一比一的复刻比例能精准呈现器物的细微纹路,成为文物修复、仿制、重建的重要依据。为了让拓片的文化价值得到更好地发挥,龚文斌多年来致力于闽北古代墓志铭等金石拓片的收集、整理与捐赠工作。2007年,他向西泠印社捐赠117幅古建州墓志铭拓片,这些拓片被妥善收藏,被2011年出版的《西泠印社藏品捐赠名录》刊登。2018年6月,他提供原碑拓片,助力武夷文化研究院出版《闽北古代墓志铭专刊》,为闽北历史文化研究提供了珍贵的一手资料。此外,他还积极参与各类学术交流活动,2020年1月,其作品《明早期许衡碑》《明代洪熙年石雕官权》入选在北京举办的“快雪时晴”全国金石题跋名家作品库,让建瓯传拓技艺走出闽北,获得更广泛的认可。

建瓯历史底蕴深厚,留存的摩崖石刻、祠堂碑、庙宇碑、山界碑、墓志铭等金石遗存众多,通过传拓技艺将这些信息完整提取、整理,能让历史文化内涵得到更充分的挖掘与弘扬。

如今,通过龚文斌等传承人的努力,这些珍贵的金石遗存被逐一拓印整理,既为文物保护提供了依据,也让蕴含其中的文化内涵得以更好地传播。拓片与建瓯的历史文物相互赋能,让千年文脉在当代焕发出新的光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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